【深入在地】柬埔寨專題V-和柬埔寨的此生唯一

By 高捷 | 計劃總監

 

這是柬埔寨故事的第五篇,也是這個系列的最後一篇,同事希望我寫下我和柬埔寨的故事。

這是最難撰寫的,也是最容易撰寫的。容易的是,訴說柬埔寨的故事已經是我生活和工作的一部分。難的是,因為太熟悉與習慣,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起頭了。

如果沒有當初

在我碩一升碩二的那一年暑假,我第一次來到柬埔寨,原因很簡單,我那時認為國際志工很酷炫,而且會是一個很好的經歷。一開始我期待去內蒙古、新疆,因為聽了某個志工單位的描述,覺得去騎馬很酷,但沒有抽中名額,最後就在朋友介紹下參加了一個跟天主教相關的志工隊伍,去柬埔寨的教區服務。

往後我提起這件事情,我都會說,並不是我選擇了柬埔寨,而是柬埔寨選擇了我,那塊土地在一個特別的時機點上,讓我到來。

那次的經驗,和很多志工一樣,我看見了真實的世界,認識了很多生活很辛苦的人們,尤其是想念書但沒機會的孩童、青年,現在每當我帶隊時,看見隊員的回饋,總是會想到那時的自己,我們都是這樣開始的。

半年後我第二次踏上柬埔寨,一年後我研究所畢業,到當地做了一年的長期志工。這當中的過程和變化,至今我都無法用一個或數個原因說明,我那時只告訴自己,我想再回到那片土地,做多一點點事,即使只有一點點。對於社區工作、國際志工、社會議題從來沒接觸的我,也在這一兩年的時間得到許多學習和成長。

在回憶中,有許多曾經發生的故事,每個故事累積起來,成為我對這片土地的情感。我還記得,有一回搭車進村,在村外的一個小市集,我們稍事休息。我坐在車上,搖下車窗,一個10歲上下的小女孩走近,要跟我兜售她的手工手環,一個1美金。在沒有特別需求之下,我婉拒了,回應著:「No, thank you。」小女孩不放棄,持續央求著,仍被我一次次拒絕。最後,她放了一個手環在我手上,讓我大吃一驚,心想:「現在是要強迫購買了嗎?」小女孩,說了一聲:「
Free。」然後就離開了。

這個手環至今我仍隨身放著,我已不太記得小女孩的面容,但那句Free卻時常在我耳邊圍繞,每當看到吳哥窟、暹粒夜市兜售紀念品的孩子,我都會想到她。也始終想著,人與人之間,除了價格與金錢,還有很多,連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、無法形容的感覺與故事。

關於小女孩為什麼會送我一個手環,我從未得到答案,但我知道這1塊美金,可能是她整天的收入,或是一次吃飯的花費,每當我用價格去判斷,總是愧疚。因為,或許她從沒想過,這是種捨棄或犧牲。

我在柬埔寨學會了「價值」。我體會到,柬埔寨透過不同的人與故事,教了我很多,如果沒有當初在柬埔寨的日子,就沒有現在的我。。

被土地選擇的這件事,其實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描述,有人會用找自己,有人會用追逐夢想,我之所以用土地的連結,是因為在柬埔寨很多時候是跟人、在地、自然相處,感受到平和,直到有一次以立前同事的分享,提到土地的說法,我才真正明確認知到,我被柬埔寨的土地選擇。

與土地對話,建立連結

從那時起,每一年,我都會感受到柬埔寨想跟我表達的一件事。第一個,就是此生唯一。多數人並非和我一樣,能夠或是願意一去再去柬埔寨,而事實上多數人也許這輩子只會踏上一次這塊土地。更大的事實是,即使你再次來到,也不會和上一次一樣遇到相同的人、事、物,每一次的相遇,都是此生唯一。也許用一期一會也可以這樣形容。這是某一天,我在一個在地朋友Hank的民宿躺著,看著門外來往的人,突然意識到,這個人經過這扇門的這個畫面,只會出現這一次,然後就永不會再出現,畫面是唯一的,因為這個人未來不論經過這扇門幾次,狀態、心情、周圍元素都不會是一樣的。

此生唯一,我也分享給每一個我帶過的隊員,希望每個人,都能珍惜當下,好好感受每一刻的相遇。

後來,柬埔寨送給我的另一份禮物,叫做夥伴關係。這是在加入以立之後,在柬埔寨計劃的強烈氛圍。因為寒暑假柬埔寨計劃會有2-4隊同時在柬埔寨工作,同一時間可能有近十位領隊、工作人員在當地,晚上開會也因而漫長,總是到半夜一兩點還在討論、對行程、志工、社區。也因為這份共同情感,我們創造了深刻的夥伴關係,成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,甚至在出隊結束之後,可以一起努力去完成許多目標。夥伴關係的存在,每個人都是彼此的支援,互相信任著。

有一次帶隊,我們遇到心態不成熟的高中生。為了服務時數、為了來體驗異文化和生活,這些心態並非完全錯誤,但是總會有人難以扭轉。當時的學生,拍了一張和當地兒童的不雅照片。這張照片也許看起來就像是一般高中生在嬉鬧玩笑時的照片,但在柬埔寨這個地方,因為兒童保護、人口販運、雛妓問題相對敏感,忽視當地的社會情境,也不夠重視與尊重當地,同時沒意識到,我們是來彼此學習與照顧,可以歡樂,但並不是隨便。

領隊們花了很多時間,仍無法去讓學生們理解來柬埔寨的重要性和價值,在他們的生活中,父母給予的都是最好的價格,彷彿從未擔心過人生。我和我的領隊們,用了一個早上,取消半天行程,和學生們坐在地上,好好的聊。我們把所有自己的故事和對這裏的情感一一訴說,我們一個個淚崩,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意識到,柬埔寨的重要性,讓我們用盡力氣去守護,這裏的所有生命。

國際志工的層次

在七年的日子當中,我認識也接觸了非常多的志工單位,有些人知道的是,其實我曾經非常討厭以立,甚至私下批評過。我認識以立創辦人Kevin是在我長期志工那一年,那時我在CTEP(Cambodia Taiwan Education Program)執行教育計劃,那時以立也成在積極籌備綠色孤兒院(綠色園區),作為一個長期志工,我有著比別人更多在地經驗,還有自以為是。那時的我,完全不能理解短期志工能做什麼,加上柬埔寨孤兒院的敏感議題,使我更無法認同以立當時的計劃。

一年志工結束後,我回到台灣,在心路基金會工作,是一個傳統但非常值得認同的組織,只是因為不太習慣辦公室的節奏,以及想再回柬埔寨工作的期待,我在當時知道以立開出駐點專員的需求(而且還是村落專員),就決定前往應徵。

兩次的駐點,我都花了不到三天決定。

當時以立的同事都會問我,為什麼我不認同短期志工,還要來以立工作?看來我對以立的不認同傳播的很快。我想唯一的理由是,一個志工組織願意花成本派駐一個專員在當地,表示這個計劃也許不只是志工計劃。隨後我帶了第一隊以立隊伍:柬70。是一個影響我非常深刻的隊伍。也從那時開始,我認識到,可以在以立,打造出社區發展為主體、影響志工為主軸,彼此分享與共同成長的計劃。從這一隊伍中隊員的成長與轉變(不只是感動、開心、反思),從實體建設中我看見在地的收穫與需求,也更促使我希望能在以立找到理想的工作。

在其中一次帶隊建房的過程,我們遇到的一個單親媽媽,丈夫已經離開家裡多年,她獨自照顧5個孩子,大兒子為了讓弟妹唸書,國中輟學到餐廳工作,其中一個女兒因為表達上有障礙,難以唸書與工作。媽媽在修房前一天,致電給文珠,希望把建材從竹子改成鐵皮,我質疑說,不是已經溝通好了,為什麼臨時要改?文珠轉達媽媽的意思,媽媽說,這也許是她這一生之中唯一一次修房,雖然鐵皮熱,但是比較穩,所以她想住到她離開世界,並把房屋留給孩子。

我答應了。在修房結束那天,媽媽跟女兒走向我們,哭了。我也哭了。

然後我終於知道,這份工作,我跟志工要面對的,是家庭的破碎,也有家庭的希望,還有我們這些外來者,所帶來的對當地人的特殊情感。他們也許至今,都無法理解,為什麼這群台灣人,要來幫他們蓋房屋?除了感謝,他們也許能做的,就是一起努力生存著。

透過柬埔寨計劃,我們在國際志工的層次超越原本的概念,陪伴、教學、感動、體驗、拯救這些名詞被捨去,我們讓志工成為社區工作與社區發展的一部分,透過絕佳的行程設計進化,去讓志工轉變成為改變社會的一份力量。

我自信的是,與柬埔寨相遇

數個月前,回到我母校師大附中分享,十多年過去,我從未想過,會用這個身份回到學校,心裡除了激動,也有著,希望讓更多人認識柬埔寨這片土地。

當我認識自己後,也進一步決定了我人生的道路,並希望用一生去堅持我現在的道路,這條路不只是我對柬埔寨的情感與投入,也希望自己能為當地做更多好的事,並讓更多人因為自己的行動而變得更好。

我在這也遇到很多重要的人,Hank已經在當地生活好幾年,除了經營民宿,也拍攝照片、投入相關社區工作。文珠是我們的計劃負責人,從一個單純的高中生,成長成為立志改變國家的女孩。這些人都是用生命與人生去付出與行動,而我跟隨在旁邊,去學習也支持著,能夠有同樣感受與連結,是讓我們可以對話的幸運。

寫下這篇時,我人在印尼雅加達參加星展銀行的亞洲社會企業論壇,認識了許多印尼的新創、社會企業,也看見許多能量串連其中,一方面我驕傲台灣有著不亞於這些團隊的事業,一方面我也期待有一天,我會在柬埔寨看見這樣的力量。

如果幸運的,你選擇柬埔寨,也被選擇了。那麼,你的人生,已經翻轉而不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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